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漁樵問對(續)
漁者謂樵曰:“仲尼有言曰:殷因于夏禮,所損益可知也;周因于殷禮,所損益可知也。其或繼周者,雖百世可知也。夫如是,則何止於百世而已哉!億千萬世,皆可得而知之也。人皆知仲尼之爲仲尼,不知仲尼之所以爲仲尼。不欲知仲尼之所以爲仲尼則已,如其必欲知仲尼之所以爲仲尼,則舍天地將奚之焉?人皆知天之爲天地,不知天地之所以爲天地。不欲知天地之所以爲天地則已,如其必欲知天地之所以爲天地,則舍動靜將奚之焉?夫一動一靜者,天地至妙者歟?夫一動一靜之間者,天地人至妙至妙者歟?是知仲尼之所以能盡三才之道者,謂其行無轍迹也。故有言曰:‘予欲無言’,又曰:‘天何言哉!
四時行焉,百物生焉。’其此之謂與?”
漁者謂樵者曰:“大哉:權之與變乎?非聖人無以盡之。變然後知天地之消長,權然後知天下之輕重。消長,時也;輕重,事也。時有否泰,事有損益。聖人不知隨時否泰之道,奚由知變之所爲乎?聖人不知隨時損益之道,奚由知權之所爲乎?運消長者,變也;處輕重者,權也。是知權之與變,聖人之一道耳”。樵者問漁者曰:“人謂死而有知,有諸?”
曰:“有之。”
曰:“何以知其然?”
曰:“以人知之”。
曰:“何者謂之人?”
曰:“目耳鼻口心膽脾腎之氣全,謂之人。心之靈曰神,膽之靈曰魄。脾之靈曰魂,腎之靈曰精;心之神發乎目,則謂之視;腎之精發乎耳,則謂之聽;脾之魂發乎鼻,則謂之臭;膽之魄發乎口,則謂之言。八者具備,然後謂之人。夫人也者,天地萬物之秀氣也。然而亦有不中者,各求其類也。若全得人類,則謂之曰全人之人。夫全類者,天地萬物之中氣也,謂之曰全德之人也。全德之人者,人之人者也。夫人之人者,仁人之謂也。唯全人,然後能當之。人之生也,謂其氣行,人之死也,謂其形返。氣行則神魂交,形返則精魄存。神魂行於天,精魄返於地。行於天,則謂之曰陽行;返於地,則謂之曰陰返。陽行則晝見而夜伏者也,陰返則夜見而晝伏者也。是故,知日者月之形也,月者日之影也,陽者陰之形也,陰者陽之影也,人者鬼之形也,鬼者人之影也。人謂鬼無形而無知者,吾不信也。”
樵者問漁者曰:“小人可絕乎?”
曰:“不可。君子稟陽正氣而生,小人稟陰邪氣而生。無陰則陽不成,無小人則君子亦不成,唯以盛衰乎其間也。陽六分,則陰四分;陰六分,則陽四分。陽陰相半。則各五分矣。由是知君子小人之時有盛衰也。治世則君子六分。君子六分,則小人四分,小人固不勝君子矣。亂世則反是。君君,臣臣,父父,子子,兄兄,弟弟,夫夫,婦婦,謂各安其分也。君不君,臣不君,父不父,子不子,兄不兄,弟不弟,夫不夫,婦不婦,謂各失其分也。此則由世治世亂使之然也。君子常行勝言,小人常言勝行。故世治則篤實之士多,世亂則緣飾之士衆。篤實鮮不成事,緣飾鮮不敗事。成多國興,敗多國亡。家亦由是而興亡也。夫興家與興國之人,與亡國亡家之人,相去一何遠哉!”
樵者問漁者曰:“人所謂才者,有利焉,有害焉者,何也?”
漁者曰:“才一也,利害二也。有才之正者,有才之不正者。才之正者,利乎入而及乎身者也;才之不正者,利乎身而害乎人者也。”
曰:“不正,則安得謂之才?”
曰:“人所不能而能之,安得不謂之才?聖人所以惜乎才之難者,謂其能成天下之事而歸之正者寡也。若不能歸之以正,才則才矣,難乎語其仁也。譬猶藥之療疾也,毒藥亦有時而用也。可一而不可再也,疾愈則速已不已則殺人矣。平藥則常日用之可也,重疾非所以能治也。能驅重疾而無害人之毒者,古今人所謂良藥也。《易》曰:‘大君有命,開國承家,小人勿用’。如是,則小人亦有時而用之。時平治定,用之則否。《詩》雲:‘它山之石,可以攻玉’。其小人之才乎!”
樵者謂漁者曰:“國家之興亡,與夫才之邪正,則固得聞命矣。然則何不擇其人而用之?”
漁者曰:“擇臣者,君也;擇君者,
臣也。賢愚各從其類而爲。奈何有堯舜之君,必有堯舜之臣;有桀紂之君,而必有桀紂之臣。堯舜之臣,生乎桀紂之世,猶桀紂之臣。生於堯舜之世,必非其所用也。雖欲爲禍爲福。其能行乎?夫上之所好,下必好之。其若影響,豈待驅率而然耶?上好義,則下必好義,而不義者遠矣;上好利,下必好利,而不利者遠矣。好利者衆,則天下日削矣;好義者衆,則天下日盛矣。日盛則昌,日削則亡。盛之與削,昌之與亡,豈其遠乎?在上之所好耳。夫治世何嘗無小人,亂世何嘗無君子,不用則善惡何由而行也。”樵者曰:“善人常寡,而不善人常衆;治世常少,亂世常多,何以知其然耶?”
曰:“觀之于物,何物不然?譬諸五穀,耘之而不苗者有矣。蓬莠不耘而猶生,耘之而求其盡也,亦未如之何矣!
由是知君子小人之道,有自來矣。君子見善則喜之,見不善則遠之;小人見善則疾之,見不善則喜之。善惡各從其類也。君子見善則就之,見不善則違之;小人見善則違之,見不善則就之;君子見義則遷,見利則止;小人見義則止,見利則遷。遷義則利人,遷利則害人。利人與害人,相去一何遠耶?家與國一也,其興也,君子常多而小人常鮮。其亡也,小人常多而君子常鮮。君子多而去之者,小人也;小人多而去之者,君子也。君子好生,小人好殺;好生則世治,好殺則世亂。君子好義,小人好利。治世則好義,亂世則好利。其理一也。”
釣者談已,樵者曰:“吾聞古有伏羲,今日如睹其面焉。”拜而謝之,及旦而去。 ——全文終—— |